
讲述人:李笑天
年龄:49岁
讲述背景:李笑天是著名画家娄师白的关门弟子、“娄门四杰”之一,而他走上绘画这条路,竟因小学老师随口的一句话,为了画画,李笑天不得不放弃普通而稳定的人生道路,独自在一条独特的小径上摸索,而其中艰辛与收获,只有自己才能说清。
一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
我快50岁了,这辈子就没有过单位,没正式上过班。
走上画画这条路很偶然,我家里没人搞艺术,父亲在工厂里设计图纸,母亲从事照相工作,都和画画有那么一点关系,我可能也得到了他们的遗传吧。
上小学五年级时,一次出黑板报,恰好班里美术组长生病了,我就说:我来给大家出一期吧。没想到第二天班主任一进教室,就说:这期板报出得比以前都好。
简简单单一句话,改变了我的一生。
此前我虽然喜欢画,但都是模仿小人书乱画,从没觉得这算什么正经事。父母怕我影响学习,禁止我乱画,所以我一回家,就在桌子上摆好书和课本,假装写作业,其实偷着在画画。
后来我们家的一个邻居,是位广东人,知道了这件事,就劝我父母说:小孩子有什么爱好不要干涉,任他发展就好。我父亲觉得他说得对,就给我报了一个美术班。
我们家住酒仙桥,学画画的地方在和平里,那时一周只休一天,交通又不方便,可我从没觉得辛苦。为什么?因为老师好,真肯教你,不像今天有些老师藏着掖着,不愿教你绝活。
直到今天,我还记得老师讲的一句话,叫“学生是你的恩人”,因为老师的美德全靠学生传播,你教得好,学生才能出头,学生出了头,才能把你的美名、德行传出去。
后来我也教学生,这句话成了我的座右铭,只要肯学,我就真教,绝不玩虚的。
我从10岁开始学画画,当时全班30多人,只有2人最终坚持下来,有几次碰上昔日一起学画的老大哥,人家直叹气:我要坚持下来,现在应该也可以了。
画画就是这样,比的就是谁能坚持下来。干任何事都得坚持,中途放弃了,就等于把曾经付出的一切都给否定了。
16岁成了绘画老师
学画画也有代价,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,这方面投入多了,别的方便就会少。
我原来在班里学习一直很好,小学时还跳了一级,可学画以后,成绩就不行了,过去我是老师眼中的好孩子,这下再没有老师喜欢我了,那时老师还打学生,因为我成绩下降,还挨过老师的打,在班里,我也没有朋友。
在绘画班,我年龄最小,最接近的也大我七八岁,平时很少沟通,出去写生时,人家能聊到一块儿,我根本插不进去嘴。
寂寞当然寂寞,但画画这事就是寂寞的事业。
16岁时,绘画班的程老师去中国书画研究会办学,请我去教课。当时不少人反对,说:16岁的小孩,能教什么?
程老师看上我,因为我喜欢画狮虎马等动物,也没老师教,都是看别人的画自学的,以往中国画教学都按花鸟山水分科,没动物这科,程老师力排众议,认为分科更有利于教学,学员收获更大,按过去的教学方式,老师会画100多种,每种只能教一个皮毛,其实效率很低。程老师说,不如先试一试,便让我开了“狮虎兽班”。
就这么,我第一次拿到了工资,一周上一次课,一次8元钱,一个月就是32元,那时我父母的月工资才40多元,可他们每周要上6天班,我虽然收入少点,可一周等于白赚了5天,这实在是太划算了。
一次画家们聊天,谈到功力,有的师兄说,画得年头长,功力就更深。我年轻气盛,就顶撞道:不一定,我平时不上班,一天能画10至12个小时,一周下来至少70小时,而你天天上班,每天回家只能画2个小时,一周下来最多20小时,这么下来,就算画10年,我只用2年就能超过去。时间越长,这个差距越明显。
直到今天,我还是这么想:不上班,肯定是有得有失,关键看你偏重什么。
16岁时,我拿8幅画放到丽都饭店里,恰好来个日本旅游团,一下买走7张,每张我得了80元,相当于我父亲一年的收入了。这给了我自信:既然画画也可以养活自己,干吗还要上班呢?不如在家好好练画。
不重复自己最重要
为什么我的画能卖动?其实也没什么诀窍,无非就是创新二字。
别人画梅兰竹菊,你也跟着画,那就钻进死胡同了。记得一次大家讨论什么叫雅俗,我的观点是,不过多重复一个话题,就是雅,否则就是俗。
画画就得找冷门,画别人没画过的东西。我画草虫那会儿,除了齐派之外,别人不太会画,所以得到了市场的认可。
后来炎黄艺术馆知道我会画画,招我去上班,我确实心动了,可一打听,上班就是坐在那里看展品,太耽误时间,还是拒绝了。
父母对我不上班也有些焦虑,恰好那年赶上“严打”,我们那时住平房,好多坏孩子被警方带走了,这下我父母高兴了:幸亏儿子学画画了,没学坏。
接着赶上“下海”大潮,有人拉我去当“倒爷”,我也不感兴趣。我想:既然上了画画这条路,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吧。
上世纪90年代,我考上了北京画院研究生,这对我一生影响巨大,因为几十名老师,都已成名成家,他们将自己一生摸索出来的创作理论传授给你,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绝活,这加起来是多大的财富?
班主任当时跟我们说:第一年,你们会诚惶诚恐,因为每堂课的内容都这么充实,可第二年,你们就看不起你们的老师了,因为几十堂课听下来,经过你的吸收总结,见识与思维提高了,再回头看单独一位老师的课,就会觉得有些肤浅。成名成家的人,观念不敢轻易再改,改了怕别人认不出来他了,可你们还年轻,你们可以改。
1995年,我在中国美术馆办了第一次个展,那一年我才28岁,可能到目前为止,这仍是该馆历史上办个展最低的年龄纪录。我的个展审三四次,我问:是不是我画得不好?实在不行我就不办了。人家说不是不好,而是你提交的80件作品风格太多样了,怕不是你画的。我说:那还不简单?我现场给你们画,要哪个风格就画哪个风格,你们一看就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画的了。
从28岁到32岁,我在中国美术馆先后办了3次个展。
师傅教我“光明磊落”四个字
因为办个展,朋友介绍我进了师白研究会,但一直没见到娄先生,直到第二年年会上才见到他,我将自己的作品照片给娄先生看,娄先生认真看过,说:你是我们研究会中画得最好的一个。
几天后,娄先生的保姆给我打电话说:爷爷想你了,能否过来一趟?我一时没明白,问:哪个爷爷?
娄先生一见我,就问:你画虫子是跟谁学的?我说是自学的,有位老师点过我一句,说齐白石的工笔草虫是“干擦”出来的,这话让我很受益。我此前模仿过刘继卣先生的画,刘先生用的是湿画法,我就把两个技巧结合起来。
娄先生很满意,问我现在干什么,不上班吗?我说从没上过班。这下娄先生更高兴了。因为娄先生爱玩,加上我那时开辆大切诺基,正好可以带先生四处走走。就这样,我成了娄先生入室弟子,那一年先生79岁。
我是带艺投师,娄先生年龄大了,不太可能在技法上给我什么指导,但14年师生情谊,先生在艺术境界方面给我很多启迪。
娄先生对后辈非常提携,全无门户之见,并不因他是齐门传人,就排斥别人,我画老虎、山水等,娄先生也会看,也提出意见,并不是只看虾米、螃蟹。
跟着娄先生,我们去了很多名山大川。画画就是这么回事儿,画一段时间,就会有瓶颈,这时就要到野外走走,师法自然,境界提高了,你才能迈过去。娄先生有时一周会两三次让保姆给我电话,叫我过去,先生是性情中人,一次在秦皇岛遇友,喝酒喝得手掌通红,住了4天医院,我陪了4天床。
娄先生从不在背后言人是非,不谈圈中的事,真当得起“光明磊落”四个字。
娄先生后来患了膀胱癌,那么胖的人突然瘦下来,但每次去看他,他都很高兴,看不出半点痛苦。
如今学中国画的人越来越多了,我也收了几十个弟子,这行如今好干也不好干,养家糊口不难,但想开宗立派,那就要有天分,还得能钻进去。前些年中国画市场虚高,这些年在回落,但传承有序、有功夫的作品价格仍然在涨。只要拿出好东西,就会有人认。